一头牛的念想，开了六十多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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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野与浪潮｜2026-10-03
田里的人少了，来看牧场的人还在。
十月三日，周六。我在日本租了车，从浦安出发，走东京湾跨海公路，去千叶县富津市的母亲牧场。傍晚到了木更津的三井奥特莱斯公园。
这一天拍了十几张照片。回来翻看，大多是房子、招牌、路口和天空。
对这座牧场，我原本的印象是：它很会赚钱。网上流传它“年收入 2 亿”，可这个说法没有注明币种，也没说是营收还是利润、是哪一年。回来以后，我把能核对的数字找了一遍。有的和我想的一样，有的不一样。
1｜先往西，再从海底回来
浦安—川崎浮岛—海萤—木更津—母亲牧场—奥特莱斯，示意图，不按比例
浦安和富津都在千叶县。看地图，浦安在东京湾的东北角，富津在湾的东南岸。
走跨海公路，等于先沿着湾北岸往西，绕到川崎那一侧，再从海底穿回千叶。
这条路 1997 年 12 月开通，全长 15.1 公里。从川崎往木更津，先走约 9.5 公里的海底隧道，到一座叫“海萤”的人工岛出海面，再接 4.4 公里的桥。［1］
东京湾中部水深约 28 米，海底下有约 30 米厚的软弱地层，又处在地震多发带上。隧道最深处在海面下约 60 米。前期调查约 20 年，建设约 10 年，总事业费约 1 兆 4,400 亿日元。它被称作“土木界的阿波罗计划”。［1］
千叶县的官方介绍里有一句：开通以后，“千叶县的半岛性解消了”。从川崎到木更津，走跨海公路约 30 分钟，绕湾岸高速约 90 分钟。［1］
千叶县 2024 年的观光人次排名里，第一是浦安的东京迪士尼度假区，2,756 万；第三是海萤停车区，750 万；母亲牧场排第 19，77 万。［2］
这一天，我从排第一的地方所在的城市出发，经过排第三的人工岛，去了排第十九的牧场。
牧场外的路口，行人红灯，白色栅栏后是红顶牛舍和草坡上的奶牛
到牧场外的路口，是行人红灯。白色栅栏后面是红顶的牛舍，草坡上有几头奶牛。几根电线从天上横过去。天是阴的。
砖墙上写着“マザー牧場 Mother Farm”，前面立着一头黑白奶牛雕塑
2｜一头牛的念想
手里的中文版导游图，封面写着“母亲牧场 Since 1962 导游图”
手里的导游图是中文版。封面写着“Since 1962”，下方印着微博标志、二维码，还有一行“快来点个赞吧”。
母亲牧场 1962 年 2 月创办，创办人是前田久吉。官网介绍，他创办了产经新闻和东京塔。［3］
名字的来历也写在官网上。前田生在大阪天下茶屋的一户贫农家里。小时候夜里醒来，常看见母亲就着一盏小灯做针线。母亲常说：要是有一头牛，日子就好过了。为了纪念已故的母亲，他给牧场取名“母亲牧场”。［3］
创办宗旨有三条：发展农业，振兴畜产技术，提高农家收入。1965 年，牧场办过一场“近代农业与国际畜产展”，别名“畜产奥运会”。［3］
起初，它想做的是农业上的事。
“場内マップ”展板，分山上和山脚两个区域
牧场在鹿野山上，占地 250 公顷。展板把它分成山上、山脚两块。官网说，在这里能望见房总半岛的群山、东京湾和富士山。鹿野山的“九十九谷”，是东山魁夷成名作《残照》的题材。［3］
我去的这天，官网上两项纪念活动正好开幕：羊的观览场 Agrodome 开馆 30 周年，“母亲农场之旅”开办 20 周年。［3］
3｜田里的人少了
牧场创办前后，日本农村正在变。按年份排一排。
1946 年 10 月，《自作农创设特别措置法》公布。这是战后农地改革的核心法律，目的是让种地的人有自己的地。佃耕地在耕地中的比例，1945 年 11 月是 45.9%，到 1950 年 8 月降到 9.9%。［6］
地分到了农民手里。十几年后，问题换了一个。
1961 年 6 月，《农业基本法》公布施行。前文写得直白：农业和其他产业之间，生产率和从业者生活水平的差距在拉大，劳动力在流向其他产业。这部法律的目标，是让农民收入增加，生活水平赶上其他产业的从业者。［7］
1962 年 2 月，母亲牧场在鹿野山创办。两件事只是年份挨着，我没有查到它们之间有什么直接关联。
1970 年，日本制定《过疎地域对策紧急措置法》，之后又陆续出了几部新法。总务省的材料说，昭和 30 年代以后经济高速增长，农山渔村的人口急剧流向大城市。过疎地域人口占全国的比重，1960 年是 24.3%，2020 年是 9.3%；那里 65 岁以上的人，比重从 6.7% 升到 39.7%。［7］
日本基干农业从事者人数，1960—2025 年（万人），统计口径三次调整，分段标注
落到人数上，就是这条线。
基干农业从事者，大体是以农业为主业的人。1960 年有 1,175 万，2025 年是 102.1 万。中间统计口径调整过三次，只能看个趋势，大约少了九成。2025 年，他们的平均年龄是 67.6 岁。［8］
农家户数，1960 年 605.7 万户，2020 年 174.7 万户。2025 年的普查里，农业经营体五年少了 22.3%，法人经营体却多了 10.1%。［8］
2010 年 12 月，《六次产业化·地产地消法》公布。意思是，一次产业的农业，把二次产业的加工、三次产业的销售和服务也做起来。［9］
人少了，地还在。办法是让一块地多挣几份钱。
4｜它赚钱的方式
“まきば CAFE”门口排着队，右侧远处的山上有摩天轮
母亲牧场现在的样子，从票价表上能看出个大概。
入场费成人 1,800 日元，儿童 900 日元。停车每辆 1,000 日元，带狗每只 700 日元。游乐园通票 2,800 日元，单项 200 到 500 日元。“母亲农场之旅 DX”成人 2,000 日元。另有两年通票，以及和鸭川海洋世界、东京湾渡轮的联票。［3］
门票只管进门。里面的游乐和体验，一项一项另外收费。
红旗上写着“マザー牧場 炭火焼きソーセージ”，两名穿黄衣的工作人员在摊位里
再看沿革。1977 年种蓝莓。1988 年建火腿香肠工厂，1989 年建果酱加工场，1994 年开巧克力工房，2005 年开食之体验工房。［3］
红屋顶的“食の体験工房”，前景是一片圆球形的绿色地肤
从昭和 40 年代起，牧场开始营造花海，种油菜花、粉蝶花、矮牵牛。季节换一轮，来的理由也换一轮。［3］
它也开到了牧场外面。东京、千叶、神奈川共有 7 家咖啡店。2021 年 6 月，又开了豪华露营“THE FARM”。［4］
木色外墙的“まきば売店”，蓝天
公司自报的营业额，2024 年 1 月实绩是 39 亿 2,000 万日元。［4］
这是营收，不是利润。网上那个“2 亿”，如果指日元，比这个数小了约 20 倍；如果指人民币，倒和它在一个量级，但原说法没有交代，我没法核对。
粗算一下。39.2 亿日元除以 2023 年的 79 万人次，每人次约 5,000 日元。口径其实对不上：营收里含场外的咖啡店和住宿，财年和自然年也错开几个月。只能看个量级。
母亲牧场观光入込客数，2018—2024 年（万人次），千叶县官方统计
按千叶县的统计，它 2018 年 81 万人次，2019 年 75 万。那年 9 月，台风 15 号带来停电和倒木，牧场临时闭园，9 月 28 日才恢复营业。2020 年是 53 万，之后是 66 万、76 万、79 万，2024 年 77 万。［2］［5］
网上还有“每年 80 万到 100 万游客”的说法。行业出版社的统计里，2009 年度它有 98.6 万人；2018 年以来的千叶县官方数字，最高是 81 万，近几年在 80 万以下。［2］［12］
利润呢？我原以为它很赚钱。查到的公开数字只到 2020 年 1 月期：那一期亏损约 3 亿日元，之前两期分别盈利约 2,600 万和 6,100 万日元。再往后的利润，我没有找到。［5］
公开数据能说明的，是规模和韧性：一座牧场开了六十多年还在经营，客流跌下去又回来了。至于赚了多少，说不清。
放到全国来看。
2024 年度日本农业生产相关事业销售额构成（亿日元）
日本农林水产省把农家自营的加工、直销、观光、餐饮、民宿，统计为“农业生产相关事业”。2024 年度合计 22,244 亿日元。大头是农产品直销所 11,344 亿和农产加工 10,061 亿。观光农园 391 亿，农家餐厅 399 亿，农家民宿 49 亿，三项加起来约占 3.8%。［9］
拿母亲牧场的 39.2 亿去比全国观光农园的 391 亿，大约是十分之一。两者口径不同，它也未必计入这项统计，只能当个参照。
还有一条线叫“农泊”，就是到农山渔村住下来的旅行。2024 年度，全国 673 个地区，住宿 867.6 万人夜，销售额 1,598 亿日元；政府的目标是 2029 年度做到 1,200 万人夜、2,200 亿日元。农泊的平均住宿费是 13,196 日元，低于观光整体的 18,940 日元。［10］
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看，休闲农业在日本农业里的份额并不大。放进这个盘子，母亲牧场的体量不算小。
它赚钱的方式，说白了，就是让来的人多待一会儿。进门收一次，玩和体验再收，吃一根香肠、带走一瓶果酱又是一笔。住一晚，花得更多。回到城里，还有它的咖啡店。
早些拍的几张，天是阴的。后来的照片里，天放晴了。
蓝天下大片鱼鳞状的云，左边一辆狗脸造型的巴士，右边是屋顶铺着太阳能板的长条建筑
云铺满了半边天，一片一片，像鱼鳞。草坡上有几块淡粉色。
斜光照在“まきば CAFE”的橙色瓦顶上
光是斜的，照在咖啡店的橙色瓦顶上。
前田的母亲说，要是有一头牛，日子就好过了。那是种地的人的念想。
六十多年后，以农为业的人少了九成。城里的人开车穿过海底，到山上坐一会儿。
资料
［1］千叶县县土整备部“东京湾アクアライン概要”；东京湾横断道路株式会社官网；海萤官网“アクアラインについて”（总事业费出典为国土交通省，2018 年 12 月时点）。
［2］千叶县《千叶县观光入込调查报告书》2018—2024 年各年版（2024 年见表 2-8）。
［3］母亲牧场官网：牧场概要、沿革、首页活动信息、票价及游乐设施价格表（2026 年 10 月 3 日查阅）。
［4］株式会社マザー牧場，Mynavi 2027 招聘页公司概要（公司自报，最终更新 2026 年 6 月 13 日）。
［5］株式会社マザー牧場官报决算公告（2018 年 1 月期至 2020 年 1 月期，据决算数据库转录）；日本经济新闻 2019 年 9 月关于台风 15 号后母亲牧场恢复营业的报道。
［6］《自作农创设特别措置法》（1946 年法律第 43 号）；农林省《农地等开放实绩调查》（1950 年 8 月 1 日现在），据帝国书院历史统计。
［7］《农业基本法》（1961 年法律第 127 号）前文；日本总务省《令和 6 年度版 过疎对策的现况（概要版）》，2026 年 3 月。
［8］日本农林水产省《农林业普查》累年统计（基干农业从事者、总农家数）及 2025 年农林业普查结果。
［9］日本农林水产省《六次产业化·地产地消法》说明页；农林水产省“农业生产相关事业”年度统计（2020—2024 年度）。
［10］日本农林水产省《农泊をめぐる状況について》，2026 年 2 月。
［11］综合 Unicom《休闲乐园总览 2011》新闻稿，2010 年 9 月。
田野与浪潮
2026 年 10 月 3 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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